比尔·波特先生重回终南

终南是一座山，但它不是任何一座山。

老先生与山中士人坐终南山中听曲烹茶

它是秦岭的一段。秦岭东西千里，横在中国之中，分南北，也分寒暖；终南在它的中段，距长安数十公里。远到可以不被世俗打扰，近到不至于与时代断了消息。古人说，这是最神奇的距离。

王维在这里置下辋川别业，一生三隐终南，后世称他诗佛。《山居秋暝》《终南山》《辋川集》，都是从这片山色里长出来的。

在他之前，陶渊明已替中国读书人把那条退路走过一遍：不为五斗米折腰，辞官归田，一园菊花，几间草屋。此后凡说归隐，都会想到他。

山之所以为山，不在高低，在它能容任何人和事。终南的道、佛、儒的祖庭甚多，老子讲经的楼观台，玄奘埋骨的兴教寺，都在这条山线上。士人来此读书，修行人来此结茅，失意的人来此看云。一座山，容得下诸子百家，也容得下一个想不明白的人。

山里还住着很多人。他们喝茶、写字、读经、劳作，日子简单。山下的人知道他们，山外的人不知道。

“终南”成了世界的终南。隐秘千年的世外桃源，中国人的诗意与隐逸被世界看见。桥，是一个美国人。

十一月三日至五日，八十四岁的比尔·波特先生回到终南山。三十多年里，他一次次上山；这一次，也许是最后一回。

壹缘起

有些邀请不为别的，只为道一声谢谢。

刘轩延先生、张剑锋先生与比尔波特先生在终南大学堂活动会场

这一次请老先生回来，是轩延道文化的心意。创始人刘轩延先生做中医康养文化的推广，同时也致力于推动终南文化及其他优秀文化的传播，他出资邀比尔·波特先生重返中国，第一站，仍定在终南。

三十多年前，一个美国人背着包上山，把那些几乎不被外界知道的修行人与他们的活法，写进一本书里。很多七十、八十年代出生的中国读者，由此得知自己的文化里还有这样一座山、这样一群人。

感恩不必说得太重。把老人请回来，让他再看一眼这座山，就是敬意本身。

贰一个人，一座山

比尔·波特，美国人，今年八十四岁。

他译过八部中国经典，老子、庄子、孔子、玄奘、《诗经》，也译寒山与石屋。笔名“赤松”，取自寒山。他说，翻译不是换一种语言，是透过文字，读到文字后面的心境。

此外，他译过陶渊明，陶渊明是老先生偏爱的诗人。那些诗书田园，老先生将其诠释成一个人怎样体面地退出来。后来他一次次上山，一次次印证进山不是逃避，是把自己还给自己。

三十多年前，他进了终南。走山路，借宿山民家，在租来的吉普里过夜。他见到三十多位隐士：有人三十年不下山，有人种菜，有人抄经，有人只是想再听一次风声。

这些人的故事，谱成了《空谷幽兰》。那是西方第一次看见中国隐士，也是中国读者第一次被一个外国人提醒——你身边，还有这样的人。

此后他一次次回来，写下《寻人不遇》《禅的行囊》《黄河之旅》《彩云之南》等。一个美国人，用三十年，把中国文化的路，一寸一寸走了一遍。

叁十一月的终南

此次活动在终南大学堂举行。初冬的山里，把大家聚到一处，线上同步，靠的是很多人共同的努力。

张剑峰先生多年办终南草堂、终南大学堂，写“问道”系列，把散落在各个峪口的线索引到一处。还有整理旧笔记的人，走遍每一道峪口、每一座茅棚，把正在消失的修行旧事一点点留下来的人；把老照片一张张翻拍、修好、把转瞬即逝的记忆留下。

终南大学堂讲座活动现场

名字虽未一一道尽，一场盛大的终南文化欢聚，背后藏着许多人的共同付出。

肆他在山上说了什么

山中故事

老先生缓缓讲述一叠老照片的故事，谁住哪间茅棚，住了多少年，后来去了哪里。照片旧了，人或许不在了，山还是那座山。

其中有一位住了近二十年，茅棚早已朽了。有人问，这是年轻人吧，他摇头笑了。还有一位，初上山时极难，山下的人冷眼看着，要等熬过一个冬天，确认你是真修行，才肯来帮；两年后再去，茅棚通了水，那人很快乐。华山那张照片上，只剩一个女孩的背影——她听说有师父住在一个山洞里，一路找上去，人已搬走，留下她的鞋、她的包，和石壁上贴着的两层旧画。

写书缘起

一切的因缘，要从老先生的来路说起。

第一次来的时候，中国地图看得他云里雾里，山峦起伏，他分不清“终南”是一座山，还是一条山脉。问了人才知道，它在西安南边；也知道，终南是一座山，也是很多山。

他顺着小路上山。路很窄，有时要下来，有时要上去，走了两个半小时，才到山脚的一座小寺。他压低声说来意：我们要上山，找修行人。对方说，这山里修行人多，你要找哪一位？他说，不知道。于是对方便替他画了一张小地图。

凭着这张小纸他找到了想找的人，他非常高兴——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。那时他没打算写书。进山，只为看一眼。

看过之后他说，这些人是自己这辈子见过最快乐的。

“中国的隐士是社会很主要的一部分。他们进山，是先把自己修好，再出来帮助别人。我觉得这个很了不起。”

所以他要写一本书，把这件事告诉外国人。

写书要钱。老先生采访过王文洋——台塑集团创办人王永庆的长子。他问：看过《毕业生》吗？今天若让毕业生去做塑料，您会怎么劝他？王文洋说，我会让他按道去选。他便说：您大概是我最后一个采访的人；我申请了一笔基金，要去大陆找隐士。王文洋说：基金不给你钱，我给你。于是便有了后来的故事。

超越文化

说到中国文化，他用了一个自己的词：超文化。文化本身是有边界的，给人一个场地，也给人一层限制；而中华文化是超越局限的——超越佛教，超越儒教，超越道教。所以他一再说，中华文化不是假的，不是做在表面的，不是骗人的。中国人对山的心意，两千多年前的《山海经》里已经写满。在别处，山多半只是风景；在中国，山是退路，也是进路。

西方的隐士，是脱离社会；中国的隐士，出世与入世如阴阳和合——进山修自己，出山帮众生。他真诚的表示自己过不了山里的苦日子，他有爱人有孩子，爱尘世舒适的生活，爱美食爱红酒。可他说：我很钦佩他们，望尘莫及，高山仰止。

他也讲终南与别处的不同：别的山，进去就出不来；终南，进去还要下山。坡太斜，摊不开大庙，只好一间一间地搭茅棚；茅棚之间还须留出距离，像林子里的野兽，各有自己的一块地方。住山的人不砍活树，只捡落到地上的枝。他说，去寺庙像读大学，进山像读博士班；一般的隐士三五年就下山，五六个里头，总会有一个留下来。

隐修与做事

他还分享：静坐的法门很多，各有来路，没有对与不对。在中国，静坐是文化的一部分；换一个国家，你可能是异类。方法因缘虽不同，但人心向往一如——众生皆想觅一处心安之所。

还有人问，普通人离不开工作与家庭，怎么办？他说，不是人人都该上山，各有因缘。先安顿自心，才谈得上帮人。在何处安心并不重要，吾心安处是吾乡——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大隐，皆从小隐而来。

用老先生一句朴素的话：静坐多久不要紧，要紧的是你起身之后。用坐上安定的心，来过寻常琐碎的日子。

伍山外的事

刘轩延先生做中医康养，讲药食同源，通过健康小院铺向全国将传统中医养生的智慧普惠更多的家庭，与全国的有机农场合作；通过舌诊看人缺什么，再以食补的方式滋养回来。刘轩延先生愿心把山间田野的天地养分，重新带回给忙碌焦虑的城里人。

终南大学堂讲座活动现场

他与终南的缘分很深。疫情前，他在终南山脚的无心草堂住了三年，遍读中医经典，白天读，夜里坐。他最喜终南的明月星辰，暗夜幽光，心寂静清明。

他感慨终南的博大包容：诸子百家、各门各派各有空间，吃肉喝酒、唱歌跳舞，打坐练武，各有各的活法，鲜有人批判指点。成就不在相上，在心。进山不是逃避，是把生活重新梳理一遍；天地养心，心开了，再回去更好地做事。

他说住山是给身心加油。城里的生活把油耗尽了，回山里加满再出去。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，穿梭于山野与城里，游刃有余。

陆下山，去云南

三十年里，老先生上终南许多回，此行如给一段悠长岁月，画上轻柔的休止符。

终南曲终人散，刘轩延先生带着团队，陪他下山。从终南到云南，走一走，坐一坐，看一看，泡一壶热茶，温一杯小酒，围炉小聚，共话日常。

八十四岁的人，日子该轻松一些，天也该慢一些。

一座山，一本书，一段跨了三十多年的缘分，到这一程，算是圆满。

这场访谈，由凤凰网全程直播。两个多小时，老人讲得很久：讲照片，讲山，讲人为什么上山，又为什么下山。文字留住的只是片段，留不住的那一半，在他的声音里。

终南从不缺来客，缺的是愿意回来，静静与之相坐对望的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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